在我学习的语言里,英语和法语都有用“缺少”一词来表达想念的方式。
最早我还不知道miss可以表达想念的时候,当我知道I miss you这句话被用来表示我想念你,我自己把这里的miss理解为“失去”和“错过”,因为我失去你和错过你,所以我想念你。
一直到到后来学了法语并和英语对照语义之后,我才意识到我一厢情愿地误解了这个词好多年。它并没有到达“错失”那么戏剧化的程度,而仅仅是“缺少”而已。I miss you里的这种想念,是可以被弥补的,缺少是可以再被填补的。但错失不行,一旦错过了失去了,大概以后都不会再回来了。
后来在法语里,对于tu me manques这句话,我倒是更加地疑惑,有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不能理解为什么它意味我想念你。
法语有时候是主宾谓语系,代词形式的宾语被置于动词之前,中文里的我爱你在法语必须说我你爱。而manquer一词意为缺乏、不足,tu是你,me是我,按照法语的语序结构,tu me manques理当是你缺少我才对,是你想念我。
但法国人就是这么奇怪,对于法国人来说,“缺乏”这个动词的施动者与受动者和汉语及英语刚好相反:缺乏一词的施动者是被缺乏的东西,它使别人缺乏它;而受动者则被动地被缺乏了什么,它才是缺少了东西的那一位。所以“我缺乏了你”这个句子如果用法文来写,它的意思并不是我缺少你,而是说我使你缺乏了我,是你缺少我。所以反过来,tu me manques虽然字面意思是你缺乏了我,但指的是你我让缺少你,你让我得不到你,你让我想念你。
在我看来,英法里的这两个句子都相当有意思。我们中国人并不会把缺少和想念联系到一起,但事实上,当我们想念某种东西时,必然是因为我们缺乏它。而我们常常以为缺少了这些东西的我们是这整件事情的主语,但直到你去了解法国人的思维时,你才能恍然大悟:并不是的,我们是被动的,是动词的对象;“缺乏”是一种被迫的行为,当我们被迫性地没有了这些东西,我们才称之为“缺乏”或“失去”。甚至,主动去缺乏某种东西从语义上是不能成立的。
而现在,你失去我,你缺乏了我,你知道吗?
Cher, tu me manques, sais-tu?
Mais c'est pas grave, nous sommes même pas des amis, tout est mon imagination, je rêvasse seulement, je suis trés désolé.
我很好,只是和往常一样乱想着一些东西。
我特别怕计划事情,一旦这样做了,我总惊觉时间太少,少得可怜,怎么也不够我去完成应该完成的事。但是在放弃这种计划之后,事实上,通常我算不上忙碌,通常有大把零碎的时间不知该怎样去消磨,该怎样再活得充实一些。
你明明知道生命无论如何都太短,但你只能用浪费它的方式来结束它。当我意识到我正身体力行告诉自己这些道理的时候,我怕我不能停下来。
有许多个晚上,在临睡之前,我义正言辞地劝告自己太阳醒来以后我应该如何正确地活着:我该说多少分量的话,该坐在哪个合适的位子上,该有哪些表情……该开心还是难过?
但往往太阳又睡着的时候,我才发现这又是重复的一天,又不在我的控制之中,什么变化也没有。我只是不能停下来而已。
我觉得,孤独但是很成名地活着是一件很坏的事。
不知道为什么,我只是这样觉得而已。但如果被剩下的只是孤独呢?
当你想过一种简单平凡的生活的时候,你其实并没有那么明白;当你渐渐真的发现——我是说真的,不是以为——最简单即是最好选择的时候,你才应该是真的明白了。
我想我没有我以为的那么明白。我想停下来,但我还不够聪明,还不足以察觉一切。
cher, rock you up, but just don't forget to work me out.
这是典型的夏日午后。
高温已经过了劲头,渐渐和缓下来;光线不再那么刺眼,但仍然会四处打出一些略微泛着金黄色的光圈,整条街道看上去是懒洋洋的。一条褐色毛发、身形中等的土狗,不知道是附近谁家里的,独自在一道围墙前来回地走动着,看上去很忙碌,却什么也不干。偶尔它会趴下来休息,用一只前脚挠着另外一只,并时不时地抖动几下身子,再伸出舌头舔舔脚掌。那简直是你所看过的最与世无争的模样。街上人并不太多,但数量还是有的。只是这些人虽然大多在行走着,你却以为整条街道是静止的,每一个步子都被定格着。一切显得很沉稳,只除了不远处面摊子的老板打起呵欠的时候,才让人觉察这街道是活生生的。
这样的午后,百无聊赖;但在何景看来,却是极具魔力的。何景喜欢夏天,尤其是夏天的午后。他记不起这种喜欢的源头,也无法说出一个具体、有力的理由出来,但他享受这样的时光。他时常像这样,一个人漫无目的地游走在马路上。虽然他并不知道该往哪里去,他没有一个具体的方向。但他并不迷茫,相反地,往往是心情惬意的时候,他才开始了这样的行程。他乐于往陌生的方向前进,似乎唯有如此,他才能感受到世界是巨大的,他与这整个巨大而未知的世界是关联的,否则他便有种被困在某个角落的感觉。只是他毕竟还未成年,还不可能一个人走得太远,所以过去他绝大多数的岁月,都由他的脚步刻印在这条街的附近。仅仅是附近而已。
街道多数时候是热闹的,即使这种让人懒散的下午,街两旁的商店里也时时有进出的人流。人们为这样那样并不重要的事四处去拜访,日子于是一天天地过去了。何景乐于闲逛,但鲜少会出入街上的店铺。有时候他会去书店里看一两个小时的书,但如果他支付得起,他更愿意把书带回去。更多的时候,他会走到街道西面的一处十字路口去。在路口的中央,有一个石头雕刻而成的地球,是街的标志之一。若大的球体上单调的色彩并不吸引人,但细微观察后你会发现它的细节尤为精致,每一块陆地的边缘似乎都经过足够的深思熟虑才被刻画上去。而何景可以一整个小时里什么事也不干,就待在十字路口的中心看着这颗地球。他认得出地球上的许多地方,有一些地方,如果他愿意的话他甚至可以大致不差地默画出来。让他觉得奇妙的是,当他看着这颗日日夜夜停靠在这里的地球时,他却错以为他日日夜夜去了上头各不相同的地方。那些地球上陌生的地方被想象在他的眼里,多少弥补了他不能远离这条街道的遗憾。每一回他多瞧上一小时,在他的脑子里另一个他便随之在广阔的地图上又前行了一段可观的路程。虽然暂时他还不晓得目的地在哪,但他总确信着他正一点一点地与之靠近。
他在搁置着石头地球的方形大石台上坐下来。他的左前方有一根指示人行道的红绿灯柱,不厌其烦地替换着颜色。车辆和行人在他的身旁不断经过,当红灯亮起的时候,他们会停驻在这个路口,就好似特意要留下来陪伴他一样。但总是很快地这种假象就被打破,车轮子继续滚动着,人群继续前涌:有些会在附近的地方留下来;也有一些,会去很远、也许是非常远的地方,也许不会再回到这里了。
他们都走了,但何景不会,他也不能。即使并没有一盏红灯警告他,他也不得不留下来;有一天他可能也要走,但他知道那不是现在。现在的他,只需要把双手撑在两侧光滑的石板上,再仰头观望没有边际的天空。当他低下头再望向那处红绿灯的时候,他在那里发现了一个人。一个他觉得颇为重要的人:他曾经想要与她共享秘密,而她现在正一个人站在一大片的金色光晕里。明明是模糊的,何景却偏偏看得清清楚楚。
何景向她招手。虽然他所处的位置很显眼,但女孩却一直没能发现摆动着手臂的他,这让他有些沮丧。他试着喊出她的名字,但他才刚开口,右侧有辆大卡车也跟着不合时宜地发出刺耳的鸣笛声。这时他开始烦躁起来,焦急不安。卡车悠悠地从他眼前经过,有那么几秒钟挡在了何景和女孩之间,何景再也坐不住,他几乎是跳起来的。等到卡车一走过去,他便用夸张的音量朝那一面喊:
“陈妤!”
叫陈妤的女孩子这下子才终于注意到他。她有些意外地寻向声音的来源处,看见何景正慌慌张张地朝她这边走来。他皱着眉头观望左右两侧的车流,回头对上陈妤的脸后,又马上做出笑脸来。
“有什么特别重要的事?”陈妤问他。
何景愣了一下,起初不明白她话里的意思,后来才想起自己这幅急匆匆的样子,也难怪她这样以为。这样简单的一个问题问倒了何景,他局促不安地扭头看向一旁,思索着该怎样回答才合适。这时候他不自觉地把双手插进裤子两侧的口袋里,努力要做出一副轻松的样子出来。然后他说:
“也没什么,我刚好路过,看到了你,就给你打个招呼。”
“你好像很喜欢来这里?”陈妤好几次在这个路口瞧见他,就坐在路口中央的那个石雕下。
“有空的时候会来。你现在要去哪?”
“哪也不去,我在等人呢。”
何景又皱起眉头,“等谁啊,要不要我陪你等?”
话一问出口何景就后悔了,万一人家不愿意呢?他搞不清楚自己现在是怎么一回事,只是过了一段马路,却好像跑了很远的路程一样气喘吁吁;脑子也不清醒,好像随时都有可能胡说八道。他还注意到自己有些不高兴,可又想不出眼前有什么让他生气的事情。
陈妤的回答稍稍解救了他,“好啊,我正愁一个人站着无聊,你要愿意陪我等那就太谢谢你了。”
“你在等谁?”
“我叔叔。他是从别处来的,对附近的路不太清楚,我们说好了在这边碰面。”
陈妤一边说着一边不时地往路口的四个方向张望,然后她又转过头来对着何景微微一笑,像要表达她的小小谢意。看上去,她是个很大方的女孩子。她穿着白色的T恤衫,和一条颜色要浅一些的牛仔裤,手里提着一个小袋子,脚上的鞋子比何景要干净得多。何景突然有个念头,他觉得他们两个的衣服颜色还挺搭的。想到这里,他突然高兴起来了。
“你叔叔住在别的地方吗,离我们这里很远?”
“很远,坐飞机也要两个多小时才能到,但我叔叔是自己一路开车过来的。”说起她叔叔的时候,陈妤有点骄傲,何景看得出她很喜欢她口中的这位叔叔。她接着说,“我叔叔十几岁的时候就一个人出远门念书,后来就在外边工作了。从那时候起我就很少再看见我叔叔,但小的时候叔叔和我特别好。”
“像我们这么大的时候就出去了吗,我是说,离开这里。”何景强调。
“是的,17岁的时候,和你现在一样大。”
何景这下子倒有些羡慕她叔叔了。他虽然不愿意承认这个人要比他了不起得多,但现在他很想见见他,他很想看看这样的人是什么样的。一个自由的人——他这样想着。
他不知道,就在这时候,这个“自由”的人已经和他近在咫尺了。只要他愿意,他马上就能看见他。
“小妤!”
声音是从马路正对面的一辆黑色轿车里传出来的,有个带墨镜的年轻男人正一只手倚靠在车窗上,另一只手的手指头轻佻地对着他们上下挥动着,是那种招呼人过去的手势。何景觉得这人真像是电视剧里会出现的那种角色,而且还是反派的。如果不是陈妤已经走过去,他真不愿意靠近那辆车子,他讨厌轻佻的人,他还认定这人不尊重他。
车里的男人看见何景跟在陈妤的背后,开始似乎有点惊讶,但马上做出一个了然的表情,笑得很不怀好意。他伸出一只手抓住已经站在车窗前的何景的手臂,毫无头绪地说了一句:“你小子动作挺快啊。”
这让何景觉得莫名其妙,他厌恶地几乎是立马就甩开了靠在他身上的手,他想表明他很生气。但陈妤的叔叔似乎很不以为然,他直勾勾地盯着何景看,好像他一开始就故意要惹他生气似的。这场景让陈妤尴尬极了,她还没来得及说上半句话,这俩人却已经转瞬成了敌人。她不满地叫了一声:
“小叔!”
这个奇怪的男人这时候才想起他的小侄女还站在一旁,他仔细地把陈妤上上下下瞧了一遍,问她:“又长高了吧?”
“你每次见面都这么说,我要按你说的都长到天上去了。”
“你小丫头又顶嘴,小叔这不是太久没见着你吗。”他拍了拍车门,笑得特别地灿烂,“你们两个,赶紧上车。”
周末的午后三点,何景像往常一样来到小区的篮球场上,篮球场却没有用以往的方式来迎接他。本应该热闹的球场上看不见任何人,四周甚至听不到一点点声响,这种寂静感让何景很不习惯。他扯了扯脖子后的几根头发,目光环绕着球场扫视了一圈,突然觉得这个熟悉的空间变得异常的空旷。他的手心,也许是由于天气太炎热的关系,不断地冒出汗来。夏天才刚刚开始,但在这个南方的小城市里,空气已经低沉得人难以忍耐。何景只觉得有什么东西压在他的肩膀和脚跟上,他既没有办法抬起手去擦脸颊上滑动的液体,也不能让自己的双脚往前或往后挪动一小步。正当他陷在这种奇怪的困境里的时候,何景又好像一下子听见了往日里那些吵杂的声响——气势十足的指挥声,鞋子和地面的摩擦声,篮球弹起又落下,场边的观众时不时也跟着吆喝起来——他还看见篮球以漂亮的弧线轨迹飞向篮框,但遗憾地撞上框架跌落下来,往某个方向滚动着而后消失了。这些场景在何景的生活里太过平常了,以至于他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这一刻的他听见看见这一切的时候竟莫名其妙地心底有一种宽慰感,让他觉得安心。但也仅仅是片刻,球场重新又安静下来。这种不大正常的安静让何景感到害怕,因为太静了,他反而听见了一些平常从未听过的奇奇怪怪的动静。究竟是些什么,他一时说不上来;他的手握得很紧,也许他自己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他甚至觉得他可以听见手心的汗水低落在脚底边的声音。
然而何景毕竟是一个堂堂正正的高中生了,而且他很聪明。他知道自己并不会就这样被吓住:事实上什么也没有发生,他只是来到了球场,发现这里没有人而已。当然,也许是奇怪了点。他试着放松地甩了甩两边的手臂,做出一些熟悉的动作,然后他小心翼翼地向前跨了一步,确定一切都没什么大碍后他转过了身子。他开始朝球场外走,铁门离他只有几十米远,如果此刻有风的话,从那些铁板和铁丝的缝隙中吹来的风足以打乱他的发线。
球场外正对着铁门的小路对面,有一家规模有限的小店铺,门口货柜里摆放着一些普通的学习用具和中学生们喜欢的零食汽水。以往的周日,小店里虽然不至于车水马龙,但在下午的这个时刻,却总不至于冷清的。三不五时总有男生从球场里来过来,急冲冲地拿上几瓶水又跑回去;有时候也有结群的女生,总是要挑上半天才付账。但那显然不是在今天,今天的小店铺看上去有点落寞,很久以前用油漆涂上去的门楣上的大红字像是更加模糊了,最后的一点点痕迹也快脱落光了。何景曾经试图过要辨别出它们,但最后他发现他对于这件事情无能为力。然而每当他盯着这些模糊的字迹的时候,他总有一种奇妙的感受:有些东西就近在你的眼前,他曾经存在过,即使是现在也存在着,可是它的面貌你却已经无从得知了。你永远都不会真正地知道它了,想起这一点,何景既失落,又有些被感动。虽然他从来也没搞明白这种感动里意味着什么。
经过小店门口的时候,他下意识地朝里头张望。何景不太确定那里边是一直以来都这么轻悄悄着,还是受了这个孤独下午的影响,他几乎看不见任何东西,也没有说话的声音。光线没有照顾到这个已经破败的小屋,刚到门口就停住了,借着门口这点光线睁大眼睛往里瞧,你才能发现屋子的中间放着一把大摇椅。那把摇椅大得有些夸张,何景估计那上边能横着躺下两个自己,但那上边只躺了一个老头,隐约能看出他比年纪轻微的何景还要身形单薄。他背对着门侧着身子,和摇椅一动也不动地立在那里,好像已经很久了。
沿着小店铺的这一边继续往何景家的方向走,途中有一家银行。银行并不特别大,但较之于小区里的其它建筑,却算得上上流了。倘若你是反方向前进的,在事先经过银行的洗礼后,你往往不会再发现路旁还有那样的一家小店铺。相比起来它实在太不起眼,也不知道该怪它自己卑微,还是怪路人走得太匆忙。
银行朝向马路的这一面全部是玻璃制成的门,光线适当的时候,你可以从门里很清楚地看到自己的样子。在何景的家里只有普通的小镜子,所以经过银行的时候,何景常常会把握机会往门里多瞧上几眼。他偶尔会严肃地想:人的一生之中有多少次这样的机会可以完整地看见自己呢?也许真的不多,也许本来我们的眼睛就为了看见别人,而不是看见自己。
玻璃门里的何景看上去很精神。他的头发长度适中,既不至于让他看上去太死板,也没有长到需要费心整理的地步。他长得并不算很高大,在他的同龄人里大概只接近平均水平,但何景总觉得这是件好事,不会让他在一群人里过于凸显。从前何景并不把外表当一回事,妈妈找他上街挑选衣服的时候,他总是推托,他觉得这件事完全可以由他妈妈自行决定。但最近连他自己都能明显地察觉得到这方面的变动:他开始慎重地考虑各种场合的穿着,也不再愿意让别人来挑选和决定他的款式。他看着玻璃门里白色的衬衫得体地贴靠在自己的身上,又瞧了瞧干净的浅色牛仔裤,觉得自己的模样还算不赖。
有一些小愿望,何景没有跟其他人提起过。他把手插进裤子右边的口袋里,撑了撑。那里头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甚至没有一块硬币。然而何景想要的并不是一块硬币或者几张钞票,他希望他的口袋里有一天会有一张信用卡,一张署着他自己名字的信用卡。他不是没有想过提出这个要求,但他知道有些事情是不能任性地强求的。17岁,他的岁数还不够,也许他只需要耐心地再等上几个月。这个暑假的第一天,他在书店的收银台前等着付账的时候,看见排在他前边的女人拿着卡在小机器上划了一下,这让他觉得是件了不得的事。对他而言这个动作意义重大,他确信那之中有着某种象征。如果可以的话,有朝一日他也要那样刷上几下。
其实何景并没有他自己以为的那么守口如瓶,很多时候他期待着有人来分享他的心事。可以分享的那一部分。曾经有一次他几乎要把信用卡的事说出口了,那时候他刚打完一场球,同样是午后的这个时刻,他和一个女孩子从球场往银行的方向走去。不过那时候是冬天。南方的冬天并不特别冷,但最冷的那几天,你可以像电视机里的北方人那样从口里呼出雾气。正是何景吐出一口雾的时候,他突然决定不说了。他总觉得有些东西变化太快,仅仅是离开了他的口腔,样子就全然不一样了。既然气流会变,别的东西也会。他不想因为说出了什么而改变他本不想改变的事物,他承认,他怕这样一个关于信用卡的愿望,会让眼前漂亮的女孩子数落他。对于这个愿望,他向来没什么把握;这愿望很强烈,但他仍旧怀疑它是不是太幼稚了些。
他身旁的女孩子不只一次像这样和他走在路上,何景也很愿意这样做。这女孩子是他班上的同学,家住得离他并不远。有一回学校活动的时候他们两个被分配到同一个任务里,自那以后关系便亲近起来。特别是最近,何景不知不觉换了一种眼光来看待他们之间的关系,这让他有些兴奋,也有些不知所措。当然这只是他一个人的秘密,关于这一点,他倒是绝对守口如瓶的。
他想着这些的时候,突然笑出声来。笑得太突然,把他自己也吓了一跳。奇怪的是,他从离开球场的时候一直延续到现在的不适应感,因为这一笑竟全跑光了。离家里只剩下很短的一小段路,但何景临时拐了个弯。他改变主意,往出小区的那条路走过去了。这一次何景的步子踏得轻快而坚定,就好像他真的抛下了什么困扰许久的重担一样。天是纯粹的蓝色,虽然空气有些沉闷,但在何景的眼里,这已经完全是一个好天气了。
又谈起季节的话题来。
在对于夏天的解释中,我的方式后来被同学予以否定。我眼中理所当然的夏季情境,在别人看来似乎有些难以理解。同学说,我的夏天是南方的夏天,那里季节不分明,没有普遍性的意义。也许是这样的吧。
他们的夏天往往首先是炎热的,可我的夏天一整个都是温暖而冰凉的。我的夏天里总有风,被期待的微风,以及暖洋洋的光线,并不炙热。也许是幸运的,但也许是可怜也说不定,夏天在我观念里被束缚于某种特定的气质中,已经逃不出来了。他们给出炎热、蚊子、西瓜这样的关键词的时候,我脱口而出的却是“微风”和“摇椅”。
在我念念不忘好几年的那个小院子里,曾经有一把四四方方、不知是用木头还是竹子做成的小矮凳子,就放在木门口左侧的石墩前。正对面只有几米远的地方,是另一间破败的房子,我常常在堆积成它的那些不规则形状的石头中,拼拼凑凑找出一个猪八戒的身形来。
我总记得——我已经不记得时间了——在那里的某个午后里,全世界的人都死去了,静悄悄地什么声音也没有。但在我的脑海中,那个场景并不与任何恐惧相关的感觉联系起来,相反地,我想起它的时候,总有一种电流在身上流窜的感觉,其实是异常让人心安与舒服的。我坐在那把小矮凳子上,仰头看着被四处屋檐遮挡得剩下不多的天空,是最纯粹的天蓝。而后有风经过我的身侧,我清楚地知道周围有什么东西被带动着摇荡起来,缓慢而坚定。
我不能,我不能写一个像“夏天午后”这样的短语。我知道,倘若我看见了它,我的身体便从肩膀的骨骼处开始坍塌下来,一点点地跌进那个没有其它活人的小院子里,在那把小凳椅上。不明白究竟为什么,不知道那之中到底发生过什么样的事,以至于从今往后,仅仅是朗诵四个字,也像是得到了生命里的全部时空。
我想我的记忆大概是不可靠的,我想不出我曾经在那个院子里看过任何样子的一把摇椅。可我总是轻易地就说出摇椅这两个字,我总是轻易就相信了它曾经存在过。我坐在上边用最合适的频率一路晃荡过来,竟然摇走了十几年,一直到现在还未能停止。
偶尔我会想起特小时候的细节来,想起一路上自己确实被牵着前进。
我不知道有一些教育是不是错误或者必要的,但假使我有能力做出选择,我并不想把它们放到另一个孩子身上去。我不想在一群小孩子谈起喜爱的季节时,在那9个回答秋天的孩子里有一个是我亲爱的vainqueur。并不是那样的,那不是事实,你不能在他还没有能力做出判断的时候,就鲁莽地告诉他秋天是最好的、舒适的。你不可以,你怎么能剥夺他爱上其它季节的机会,你怎么能阻止他在别的季节中做一个最久远的梦。
我是回答秋天的九个小孩子之一,我该庆幸我终于还是靠自己做出了抉择,选择了我的夏天和它的午后。
我的夏天,后来是被予以否定的。它终究只能是我的,它没有炎热,没有蚊子,没有西瓜,只有一把小凳子,安静地立在没有声响的小院子中。那里的夏天永远也不流汗。
昨天夜里有火车从后院里经过,把房子震得跳起舞来。我被乐在其中的房子抛上又抛下,撞破了房顶用几秒钟的时间游历了外太空,又狠狠地摔了下来断成三截。只好等火车的999节车厢都走远之后,我从床底下的木盒子里找出针线来,一直到天微微亮的时候才在脖子那里缝完最后一针。
像是被我的动静吵醒了,展展今天意外起了个大清早。他看着我不断搓着脖子的手,说你干嘛呢。我说我昨晚做了个奇怪的梦,刚刚把脑袋缝回脖子上,你就醒过来了。展展这下也好奇地跑到我身边来,颇为严肃地盯着我的脖子问,你行不行啊,可别缝坏了啊。我说你瞎操什么心,这点功夫我还是有的,你看我这不是又好好的了吗。说完我夸张地扭了几圈脖子,其实我倒真担心这一扭它又掉下来了。
我们这有一句没一句地搭着话,回头一看墙上的挂钟竟然也快迟到了。展展拉紧了裤子急匆匆地跑下楼去,我刷牙的时候发现牙齿又他妈流血了。下楼的时候,桌上的酸奶和煎蛋已经等待多时了,看到了我他也不打招呼,低头就吞咽起来。我也不打算和他斤斤计较,坐下也用起了早餐,只是动作要比他矜持得多。
之后我们只好分道扬镳。他那边的事我从来不清楚,我知道也不应该问的。我挤上已经坐了一年多的公车,还是晕得捂紧了鼻子。路倒是不远的,只约摸过了七、八分钟就到站了,一下车便能看到我老总起的公司名字挂在这一溜最不显眼的角落里。即使不显眼,上边的字却一个个一本正经地、端端正正排列着。只是我总偷偷记恨着:当初你要采纳我的意见把名字改成“维克托去巴黎”,你这公司能这么失败吗。
当然,他要是真的失败我就得喝西北风去了。至少目前为止还是勉勉强强支撑得下去的,我在电脑前拉着毫无新意的模型,倒是心安理得。我就是真应付你,也对得起你这破工资了。
午休的时候我总觉得恍恍惚惚的,打瞌睡时老有种别人在拍我肩膀的错觉。有好几次我差点就要被那力道摇醒,心烦得不行,神经质地大喊了一声;没把别人吓到,自己却无论如何也睡不下去了。
我思量着是不是该出去找点东西吃,这一琢磨,人已经走到楼底下小摊前去了。老板一见是我,话也不问就直接给做起东西来。我想起好多年前学校里也卖过这东西,我还在那碰见过一个讨人喜欢的女孩呢,一下子竟然失落起来。车子从身后呼呼地跑过去,一辆又一辆的,我问老板,唉,你这东西到底叫什么名字,我又给忘了,叫土耳其饼是吗?老板大概也没见到过这么不长脑子的人,瞪了我一眼说,土耳其肉夹馍。他只是不知道,我的脑袋昨晚上刚刚掉下来一回,当然是记不住的。
我咬了一口这个什么膜,从已经习惯的味道里发现不出什么新鲜的东西,只是觉得今天这一个嚼起来特别的虚。到底怎么“虚”了,我说不上来。
五点钟光景到家的时候,我又奇怪地犯起困来。一会听见了铁门被打开的声音,大概是展展也回来了。我继续闭着眼睛躺在沙发上不去理他,他也不过来叫我,只听见他倒了杯水就往厨房去了。隔了阵子他又跑客厅里来倒水,我维持着闭眼的状态,要死不活地问他,展展?他嗯了一声,我继续问,你说,要是哪天我醒来时发现这原来也是一个梦那可该怎么办啊?展展静了一会,说你又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呢。我说难道你都不害怕吗,你怎么知道你不是在做梦?指不定我现在其实跟另一人在逛街,你躺在你家里睡大头家梦见你正和我在这说话呢。
他又静了一会,比刚才要稍久,然后突然笑出声来,边笑边说,那你睁开眼看看我不就知道这是不是梦了。我说我才不要呢,我实在困得要死,睁不开眼了。
他于是不再理我的胡言乱语,又去了厨房。我只听见锅啊铲子啊砰砰当当地撞出声响来,心念道他又在搞什么好吃的玩意了。有时候还会清楚地听见他来来去去的脚步声,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其它的杂音。我挪了点位置让自己躺得更舒服些,耳朵里听着展展的厨房奏鸣曲,突然像是百年了一样。只是这时候,那老拍我肩膀的讨厌鬼又来了。
开始我还能忍耐,后来他的力道愈发地加重,我挥也挥不走。我不耐烦地在喉咙起憋出几声气急败坏的声音来,但就是不肯张眼,眼皮沉得不行。只是我再也坚持不下去了,昨夜的火车这时候又从后院里经过,我生怕再被震掉脑袋,赶紧地睁开眼睛。
回头一看,什么人也没有,没有人在拍我的肩膀,甚至没有一点点房子震动的感觉。我跑到窗户那里往后院瞧,哪有什么火车啊。等我把头从窗户外收了回来再看进屋子时,突然觉得四周的摆设有点奇怪,说不上来的奇怪,总像是和之前不太一样。这时我才发现,房子里其实静悄悄的,没有锅和铲子的声音,也没有展展的脚步声。
我把所有的房间和柜子以及抽屉都打开了一遍,也没能找到展展。我想,他一定是出门买烟去了吧。
买土耳其饼的时候,有个女孩在我后边问老板要了三个。我没有留意她的样子,只是盯着老板熟练切着鸡肉的手。老板太懒了,他大概不打算按人次来做饼,一下子切了四人份的肉,抓了一大把菜叶搅拌着。等待而无所事事的时间里我不知道该摆出怎样的姿势才合适,于是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玩俄罗斯方块。
老板问了几个佐料的问题,我忙着叠砖头没听到心里去,后边的女孩都帮着回答了。等我注意起老板在问些什么的时候,他刚好问到了点子上,我立马回答我不要洋葱。隔了得有两秒那么久,后边的女孩出乎意料地说:那我的也全部不要洋葱好了。
她的声音真好听,轻轻柔柔的,却镇定得很,长得特别有礼貌。我一下子有些感觉涌上胸口来,这可是件大事,我不确定我是不是该立刻转身对着她一本正经地说,谢谢你,你真好。
最后我还是放弃了嘉许她的机会。我知道,懒惰的女孩子是不吃洋葱的。
可以确定的是,我的确比较容易记住自己的好,记不住自己干的坏事。关于我的好,很多时候更像是一种已经习以为常的惰性。常常因为怕麻烦,所以干出了“好事”。
我终于忍不住偷偷抬眼看了走上前来的女孩,她留着刚刚好的短发,脸嘟嘟的,真漂亮。我蛮不讲理地在心里断定着,她在决定不吃洋葱的时候,一定是和我一样,因为既懒又怕麻烦,干脆面带微笑说没关系,那就不要了。事实上她完全可以要洋葱的,等老板做完我那一个,再加进去就好了。可她太懒了,懒得再细细说明,还不如就不要了。
即使我想吃洋葱,即使我觉得价钱太贵,即使我很不愿意等待,我总是说我不要洋葱了,总是不讨价还价,总是站在最后边等人都走了再上前。就只是怕麻烦而已,我真是太懒了。
拿到土耳其饼后,我再也没有理由留下站着了。我只好走开,我还没看清楚后边女孩的长相,我记不清她 。我那些惰性下的好,我知道我是喜欢的。我碰过太多非得吃洋葱的人,太多次斤斤计较,太多的人插队,所以这个不吃洋葱的女孩,才因为只说了一句话而已就成了对我而言意义重大的一部分。
我真的好想折返回去,我想听她有礼貌的声音,想看着她说你真好。我了解你,你知道吗?别人以为你不爱吃洋葱,只有我才知道,你真的只是因为懒惰而已。
海靠近我,空气湿了。
晚上盖住棉被的时候,楼里刚熄灯不久,四处乌漆抹黑。我躲在里头挂耳机,并不打算探出头来。有件颇为其妙的事就发生在这一刻:北方的冬天还没过去,我的被子挺厚,这时候即使全开着灯,被里头的我也是看不见多少亮光的;可是一下子我的棉被通透起来,我突然异常清楚地看见并不耀眼的光覆盖在我的被子上,像海浪那样来来去去地荡动着,忽明忽暗。
你应该在电视机里看过灯塔的光束往四周旋转移动的场景吧,我的周身像一处海面,时而被眷顾,时而又泯灭了。猜不出来在我被上的光是什么,也许是对床“汪汪”同学拿着手电筒在找东西,也许窗外远处大卡车把车灯投了进来,也许是更奇幻的原因,也许不得而知。但我始终像最初坚持的那样,哪怕只是一秒而已,我都未能挪动一下我的身子,好钻出来看看它究竟是何物。
我已经失去它了。只过了一小会,被上的光跑得无影无踪。我的棉被又厚重起来,透过它什么也不能望见,像是它一直都维持着这幅黑漆漆的模样。挂在我耳朵里的机器继续唱着歌,极为善解人意地正唱到下边这句:
黑暗温柔,凝视着我。
隔天我和ZL去超市里买东西的时候,它站在柜台那里问烟的价格。我往玻璃柜里瞧,看见一排价钱不等的烟整整齐齐地待在里面。我心想,我真是不明白抽烟能带来什么快感,有这么多钱,留着干点正事多好。我这样想的时候,我脑子里所谓的“正事”映射的是买唱片和书之类的事。就在那时候我突然暗自怀疑起来,为什么买烟就不是正事?别人兴许也有十足的理由看着我的唱片架子说一样的话:有这么多钱,还不如买点烟抽实在。
于是我开始琢磨起“正事”这个词来。我猜测着它在这种场合下是不是根本说不通,但我又想到,一般在一个人成天花钱吃些乱七八糟的零食的时候,我们大都会认同他这些钱有更实在的用途。这样一来,“实在”究竟是怎么定义的呢?我们是如何判断某种方式比另一种方式“正经”的?一直ZL买完烟我们一起往宿舍楼走的时候,我还皱着脸没完没了地想着这个问题。
我时常要回答别人,是的,我挺爱想事情的。可是我不确定有多少人明白这种被“想”所充满的生活。关于“正事”的这个问题,事实上答案极为简单,个人取向造成了评判的区别、社会道德形成了评判的统一,但那时候我没能想到这点上,我使劲地在琢磨。而我的生活正是这样的,它一路以来都是这副模样。当我回答某个人我喜欢想事情的时候,并不指我成天思索着诸如“人生意义”这样的命题,其实我一直想着非常平常甚至无关紧要的问题。例如早晨醒来的时刻里为何总是比深夜那时要缺乏勇气而多出世俗感;某个国家的领导会在一个早上醒来的时候和我一样突然想不明白这世界一本正经的样子吗;为什么没谈过恋爱的人听情歌也觉得感同身受呢……?
我的这种习惯不知是何时形成的,Steven还曾因此夸我确实有当作家的气质。我几乎是走着、坐着、躺着的时候都在想,不停地想,似乎总能找到各种我觉得奇怪的重要或不重要的事,我活在这种不眠不休的“思考”之中。
该不是我的心,还在小声唱着;
该不是这场雨,一直都还没停。
“汪汪”做事情老是特拖沓,用他们北京人的话来说叫“墨迹”。常常比他晚起半个小时的人都能准时到课,他却一次又一次地迟到,你都不明白他到底在干什么。
这天早上刚起来的时候,他骂起即将要上的课的任课老师,说那老师多傻逼,上一次他就晚了几分钟而且点名都还没点到他,那老师又给他记了迟到。他经常骂这样的事,有时候听得我心烦。可这天早上他还是迟到了。
课间下课时,我看见他给了某班干部一医院的假条,给那老师消那些迟到的记录去了。这事进展得很顺利。他妈妈在某医院上班,他老有办法搞到这样那样的病假条。
进展得不顺利的是我的脑袋,我迷迷糊糊地觉得自己有点生气,有点嫉妒,还有点迷茫感。有时候不只是汪汪,别的好些人也会骂某某老师怎么这么傻逼了,可那些老师给他们记旷课时他们确实旷课了,给他们记迟到时他们也确实都迟到了。这些开骂的人平常也并不是不讲道理的,我只是想不通这时候他们那种完全没有立场的“义愤填膺”又是从哪跑出来的,明明是自己的错怎么还能觉得自己特委屈都是别人害了他们。
我甚至看着他们这种生气的脸时,有时候会很忍不住要脱口骂回去:傻逼你妈啊,你他妈最傻逼,你有什么底气啊你妈了个逼。特别是汪汪的假条——汪汪和我挺要好,平常老一起聊这聊那的,有时候他看到新闻看到一些社会乱象的时候也会跟我抱怨这社会怎么能这样——我就不明白了,你又怎么能这样呢?你怎么能一边对别人的恶行不服气,一边觉得自己能从家里搞到假条就特了不起呢。你不知道,我没回看着你拿那医院病假条时不但不会不好意思还觉得自己特牛逼的表情时,我就很想一巴掌给你丫扇回你妈子宫里去。
老师在台上讲课,底下有人在看书,有人玩PSP,有人聊天,我趴在桌子上,怎么也不能接受世界是这样的。某个讲师告诉我青春期的特征是感受到现实与理想的矛盾,在我心底我的青春期老早就过去了,但不同的是,对于我这样的人来说,一辈子都不会习惯“理想与现实的矛盾”这种东西。我永远都能感受得到,我没有办法习惯,看清,“成熟”。
该不是我的心,还在思索结局;
该不是这场雨,是谁还在继续。
手机停机了,楼下店里的充值卡刚好也卖完了。我打不出电话,不能告诉妈妈不要担心我。
我很好,我在学习。常常我有许多烦恼,但最后总是这样那样地就过去了。毕竟从来也没有因为哪个烦恼我真的活不了了,我于是得过且过着,劝告自己别太担心,不知道有一天是不是要被证明这一切是错误的。
到晚上的时候,我会徒然得到一种冷静。我很怕死,但晚上躺着的时候,我总是很“勇敢”地想:就这样吧,真舒服,最好这一夜太长,睡了就醒不来了。之前我不明白为何突然之间就不怕死了,后来才发现,害怕的是自己死去而世界在继续着,如果世界陪着我不醒来,也就不害怕了。
再不济,我会继续挂着耳机,我在听歌。我等待着我的棉被再一次闪烁着光的波动,就快照耀我。
繁星亮起,宇宙苏醒。
黑暗温柔,改变过我。
有时候女孩子们会从楼下经过,我老想低下头瞧瞧她们的花裙子底下是不是有蝴蝶飞着,否则为什么少年的心咚咚地快从胸口里蹦出来。女孩子们真是好东西,是这世界上最可爱、最美好的东西,像蜂蜜一样甜,像棉花糖一样软绵绵的,如果能一头栽进去,那真是万死不辞了。
可我站得比她们高,站在阳台上,努力把脖子往下扭,却无论如何也瞧不见一丁点儿裙底的风光。有的时候,我不明白为什么我们非得把一些东西藏起来,为什么女孩子们要穿上裙子呢?直等到后来我一“长大”,我才清楚了所有的来龙去脉。
好多时候,我们迫不得已。
如果平常不遮遮掩掩留有一点新鲜感,在开满花朵的这个世界,你是无法立足的。你多想让少年们知道你裙底的蝴蝶跳着最漂亮的舞,但倘若他们知道了,倘若他们看清楚看明白了,你的蝴蝶不久也就飞走了。我们只能又想要又否定,又前又后,又左又右,才能确保最后仍然站在地球的中心,仍然是规整的。这一切很安全,我们有最好的方式去阻止它的坍塌。
有时候,女孩子们飞快地从楼下跑过去。我真想握住她们的柔软的手掌,可是她们跑得那么快,为了另一个男孩子全力以赴,我知道她们是不会属于我的。
我只能忽前忽后,忽左忽右,好让你以为我是神秘的。我的肩膀有蝴蝶在飞,你若不幸看到了,它很快就从你的眼底飞走。有一天也许你喊着我的名字,从我的楼下经过,裙子下一样飞出了蝴蝶。而我想念女孩子们甜美的双唇,我知道她们永远也不来亲吻我。
我眼里有一个奇怪的世界,世界因为没有让我成为它的中心,所以看上去是奇怪的。
世界如果满足了每一个人的欲求,所有的人就再也不批评它是丑陋的。不批评它充满着私欲,然而我们被满足了。
我看着哗众取宠的人终于站在中心,我看着炒肉炒萝卜炒作的人终于得到了全部关注——如果有一个人战战兢兢得出了一个成果,他并不因此发光;如果另一个人不听不闻不假思索说道“这成果算个屁”,他立马成了人群的英雄。
我害怕有一天我不得不跟着起哄,不得不滑稽地歪曲我们的生活,我才能说我成功了。可是这样的成功,我知道这样的成功,并不像我们一直以来以为的那样。
我只能看着女孩子们从我的楼底下走过,我抱怨着风不吹起她们的花裙子。她们的心中有蝴蝶飞着,如果我可以抱住一个,就能够安慰我。可我使劲地扭下脖子,也看不得裙下的一丝一毫。
在这种奇怪的角度里,我终于只看到了我眼里奇怪的世界。
从百度搬到现在这里,我考虑过也许“观众”要大量流失了。老实说,写东西没人看挺难受的,我不像有些人写博客只是为了自己记录而已,我比较功利,我更多为的是传达自己的想法。
不过终究还是搬过来了,这个网站很有意思,自由度很大,挺好玩的。再者,失去了关注后再写东西,也许会有什么新的发现也不一定。也许能有什么突破。
最近的日子太过平常,不仅仅是实际的生活,心理上也几乎没什么波动。很太平的日子,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呢。我也并不期待发生点什么,我能找到现在这样一种心态,大概已经很难得了。
值得高兴的是这阵子很有学习的劲头,很充实,又懂了好些东西。我该好好把握才是,好日子一过去就不再来了,现在看来平淡,在往后的某一天兴许就成了奢侈。
所以你要过好每一天,把握每一种平和,因为你永远也不知道,以后的你还回不回得来。